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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情隨筆~凜冬初見櫻花日本遊記 頭份分局警備隊 警員張祐晟
發布單位: 資訊科  
旅行的意義,有時在於那種近乎野蠻的「撕裂感」。當我站在山形藏王的地藏山頂,睫毛因呼吸而瞬間結霜、視線被暴風雪吞噬時,我很難想像僅僅幾天後,我會手握一杯溫熱的櫻花拿鐵,在東京舊中川沿岸的暖陽下,看著粉嫩的河津櫻花瓣隨風飄落。這十天,我像是一個跳躍在季節縫隙中的時空旅人,在極寒的「寂」與繁華的「躁」之間,完成了一次感官與靈魂的雙重洗禮,這是一場關於「白」與「粉」的極致對位。
抵達藏王的那天,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。這是我對山形的第一印象那是一種古老、深邃、從地底噴湧而出的生命力。這裡的冬,是認真的。搭乘藏王中央纜車向上,隨著海拔每一百公尺的攀升,窗外的色彩便被抽離一分,最後只剩下極簡的黑與白。當我們踏出海拔 1,600 公尺的山頂車站,迎面而來的是西伯利亞季風的狂嘯,那種冷不是刺骨,而是一種實質的「重量」,壓迫著肺部與每一寸暴露的肌膚,放眼望去,成千上萬尊「樹冰」佇立在坡道上,它們扭曲、巨大、猙獰卻又有一種神聖的靜謐感,當地人稱之為「雪怪」(Ice Monsters),但在我眼裡,它們更像是被時間凍結的守護者。我試著走向地藏王尊,每跨一步,雪就深及膝蓋,在那樣的極度寒冷中,世界失去了聲音,我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與踩在雪地上乾裂的碎裂聲,當風雪稍微停歇,陽光短暫露臉,那一瞬間的「藏王藍」天際線,映襯著白得發亮的雪怪,那種純粹的孤寂感,美得讓人想流淚。這不是人類的領地,這是大自然最狂放的藝術館。全身被寒風吹得僵硬,像是一塊即將碎裂的瓷器。夜晚,回到溫泉街,當我踏入木造的強酸性硫磺泉,那股灼熱與刺痛感轉瞬化為巨大的撫慰,水氣氤氳中,我看著窗外掛在松枝上的厚雪,感覺靈魂正一點一滴地從極寒中甦醒,這是一場肉體與精神的重組,在高溫與極低溫的交替中,我找回了對身體的感知。
離開山形,搭乘JR轉往福島。風景從「壯烈」轉向了「蒼涼」。這是一段從自然力量走向人類文明遺跡的旅程。在大內宿,我彷彿走進了一幅褪色的浮世繪,整齊排列的茅草屋頂壓著潔白的雪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衛兵,這曾是連結會津與日光的「下野街道」,江戶時代的旅人、武士都曾在此歇腳。我走進一家老店,盤腿坐在圍爐旁,炭火嗶啵作響,映照著老闆娘佈滿歲月痕跡的笑臉,她端上著名的「高遠蕎麥麵」,遞給我一根粗壯的青蔥,示意我以此代筷,那種辛辣直衝鼻腔,隨後是蕎麥的清甜與高湯的醇厚,在那一刻,我不再是拿著相機的遊客,而是一個在大雪紛飛中尋找慰藉的趕路人。窗外的流水聲,是雪融的預告,也是江戶時代至今未曾改變的音頻。
登上會津若松的地標——鶴城,紅瓦在殘雪中顯得格外鮮豔,甚至帶點血色的壯烈。這裡是日本唯一使用紅瓦的天守閣,也是幕末戰爭中最後的堅壁,站在天守閣向下俯瞰,我想起那些在飯盛山遠眺城池失火而切腹自盡的白虎隊少年,歷史的沈重感隨著冷空氣壓在肩上,在福島,雪不只是風景,它是歷史的背景色,襯托出武士道那種短暫而璀璨的尊嚴。
當新幹線緩緩滑入東京站,我感受到了一種生理性的「文化衝擊」。東北的靜謐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,踏出車門的那一刻,耳邊充斥著一種有節奏的轟鳴聲:地鐵通過的震動、自動販賣機的低鳴、以及數萬雙皮鞋敲擊地面的節奏。東京站是一個由人類意志構建的精密迷宮,每個人都精確地朝著目標移動,我站在那挑高的圓頂建築下,看著四面八方湧入的人潮,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「都會的孤獨」。傍晚抵達澀谷,紅綠燈閃爍間,人潮如潮水般從四個角落湧入路心,我站在洪流中央,感到一種奇妙的渺小感,這就是現代文明的核心,一種燃燒著慾望、資訊與夢想的熱度。澀谷不是用來「看」的,是用來「過」的。在藏王,我對抗的是自然;在澀谷,我應對的是社會,這種反差讓我頭暈目眩,卻也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―我從冰封的荒野回到了人類文明最繁忙的十字路口。
東京的迷人之處在於它能同時容納最古老的信仰與最前衛的幻夢。清晨的淺草,比我想像中更有溫度,雷門下巨大的紅色燈籠,是東京不滅的標誌。穿過仲見世通,空氣中飄散著人形燒與仙貝的焦香味。我在本堂前隨眾人拍手祈禱,裊裊上升的線香煙霧中,我看到這座城市在繁華之下,依然保留著對神靈的敬畏。淺草的紅,與鶴城的紅不同;前者是生活與祈願的熱情,後者是歷史與尊嚴的哀愁。為了平復淺草那種市井的喧囂,我來到了六本木,這裡是東京的國際面孔,也是藝術的高地,在「六本木之丘」52樓的展望台,我看著夜幕降臨。東京是一座由光組成的森林,而東京鐵塔則是這片森林中最溫暖的一棵樹,那橘紅色的光芒,在冷色調的玻璃帷幕中顯得特別溫潤。隨後轉入森美術館,當代藝術的荒誕與冷靜,正好中和了窗外的繁華,我在一件探討「時間與空間」的光影作品前駐足良久,那種在都會心臟地帶開闢出的藝術淨土,讓我找回了在藏王山頂時的那份沉靜。六本木教會我,如何在最熱鬧的地方,保有最安靜的心。
旅程的最後兩天,我將目光轉向了季節的變化。雖然此時距離大規模的賞櫻季尚早,但二月底、三月初正是早開的「河津櫻」滿開的黃金時刻。我決定追隨這抹粉紅,在都會中尋找春天的腳步。位於江戶川區的舊中川沿岸,是近年來攝影愛好者的私房景點,當我抵達這裡,約30株河津櫻正在河畔盛放,與一般淡雅的染井吉野櫻不同,河津櫻的色澤比我想像中更濃郁、更飽滿,是一種強烈的粉。當我舉起相機,將那一簇簇櫻花、遠處聳入雲霄的晴空塔、以及呼嘯而過的總武線黃色電車定格在一起時,我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生命力。這是春天的反擊,是生命在經歷漫長冬季、甚至是在東北那種極寒試煉後的第一次綻放,櫻花瓣落在冰冷的河面上,象徵著季節的正式交接。隨後,我轉往江東區的木場公園,這裡同樣是河津櫻的秘境,公園中央的大橫川沿岸,粉紅色的櫻花隧道與公園內的綠地形成強烈對比,這裡少了一份舊中川的繁華背景,多了一份寧靜,看著遠處的晴空塔依然佇立在櫻花樹梢,我坐在一棵大樹下,靜靜享受著這份都會中難得的愜意,櫻花瓣落在草地上,像是一塊無盡的粉紅地毯。最後一個午後,我來到代代木公園,这里的河津櫻也已綻放,不同於賞櫻勝地的擁擠,二月底的公園多了一份悠閒,情侶在樹下散步,孩子在草地上奔跑,我也在附近的咖啡廳買了一杯季節限定的櫻花拿鐵,坐在長椅上,感受陽光穿過粉紅花瓣灑在臉上的溫度。
這十天旅程的疲累,東北的寒風、六本木的眩暈、會津的歷史重擔、澀谷的混亂,似乎都在這股暖意與粉紅中消散了。我從「Survival」(在極寒中生存)過渡到了「Living」(在日常中生活)。我發現,真正的旅行不是逃避生活,而是換一種感官去重新體認生活。
這場從 02/22 到 03/03 的旅程,是我送給自己最珍貴的禮物。它跨越了山形的雪、福島的史、東京的光與淺草的信仰,更在舊中川與代代木公園的河津櫻下,找到了靈魂的出口。文字再多也難以窮盡那一刻的悸動。
我見證了藏王最極致的孤絕,也擁抱了東京最極致的繁華;我在淺草的香煙中找回平靜,在澀谷的人潮中確認存在。我學會了尊重過去的殘雪,也學會了期待未來的春櫻,這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,更是心靈上對於「反差」與「過渡」的適應。
冬天的終點,並非只是嚴寒的消逝,而是當你在東京街頭看見那一抹粉嫩的河津櫻時,內心那股「原來我也能抵達這裡」的釋然與溫柔。再見了,雪國。你好,春天。

最後異動時間:2026-05-25 上午 11:01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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