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珠同學-秘書科辦事員徐翠玲
公布日期:2018-02-14
發布單位:
資訊科
陳美珠,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。她總是穿著一雙柔軟的布鞋,她的五官分明、明眸皓齒,眉宇間流露著一股不向惡勢力低頭之傲氣。不上課的時候,總在臉上塗上一層淡淡的粉底和口紅。她長得很像早年唱「假如我是一個月亮」的女歌手李佩菁。和同學相處的時光,她總是笑得像陽光般地燦爛;除此,她還有一副令人羨慕的好歌喉。我們不但是同班同學,也是住校生,並分配在同一間寢室。我們都是鄉下來的孩子,可是和我比較起來,她顯得穩重成熟多了,青春年少,大多數住宿的孩子像掙脫鐵幕的小狂犬,這邊叫叫那邊笑。當時我在寢室還瘋瘋癲癲地唱著卡通歌曲時,美珠同學唱的卻是動人情歌。美珠是個真誠的朋友,和我形影不離。大多數的時候我們一起上學、一起讀書、一起吃飯、一起到音樂教室,晚上一起洗衣、假日一起逛街、有時和她一起聊男生……。之所以會有這麼多的一起,也不是我們的心靈契合到難分難捨,實在是美珠離不開我,我也丟不下她。因為她是小兒麻痺症患者。由於她沒有裝義肢,背駝得厲害,走起路來長短腳、重心不穩、左右搖晃,非常吃力,需要有人攙扶。
高中畢業至今已整整30年了,想起美珠同學,色彩依舊鮮明,彷佛放映的是一幕幕彩色MV。美珠很愛漂亮,雖然腳不方便,但總是把自己裝扮的美美的,也喜歡和大家一起比美醜、比胖瘦。上體育課或練軍歌的時候,美珠坐在看臺上專心地看我們練習,並下指導棋,讓我們贏得好成績;宿舍開趴的時候,她也總會提出一些好點子,並和大家一起參與各項活動。總之,她在團體裏總是這麼的開朗、這麼的亮眼,我覺得若不是她的腳,她會是一個很棒的人。
每當學校放假,我們住校生總是把大包小包的家當帶到教室,等著下課鐘聲響起,衝出校門搭車返家。我當然也很期待放假,可是下課我要回頭等美珠,伸出右手臂撐著她,步履蹣跚地一起到站牌搭車。我的左手還要拿2人份的行李,美珠的行李不會太大,但總非常紮實、很重。印象中我是會擺臭臉的,或許是多年來必需依靠朋友的無耐與求生本能,上車後,美珠總能若無其事地和我聊天,天南地北、無所不談,當然我也會很快進入愉快的聊天狀態,並且約定收假時我們集合的時間。其實當時我並不是這麼樂意做這樣的差事。老實說,我曾經在她左手重重壓在我手臂上時,故意不使力,害她跌個四腳朝天,然後慌慌張張地把她扶起來,問她有沒有怎麼樣。美珠站起來,拍拍屁股、笑一笑,繼續我們的路程。縱然當年的我曾經對朋友如此地使壞,但今日的我,依然忍不住想向30年前青春飛揚卻被綁住手腳的我,致上最高的敬意。
記得有一段時間為了攙扶美珠,感到自己自由受到剝奪,鬱悶一直纏繞在胸口。我不懂,為什麼這樣的事變成我的事?我怨其他同學為何不能給她更多?女教官當年每天輪值當舍監,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到教官室哭訴。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教官傾訴我為難的處境。而教官當年究竟安慰了我些什麼話,早已全然忘記,只記得第2天還是彎起手臂和美珠一起迎接一天的開始。如今想來,如此親暱的動作,又豈是一般人能接手?
美珠心思細膩,手工也很精緻。有一次才藝老師要我們用點陣法或鉗鑲法在畫紙上完成自己的作品。所謂點陣法就是用沾水筆沾原料以點點的方式佈滿畫紙;鉗鑲法則是以磚疊方式完成的作法。美珠用點陣法畫出夕陽下浪漫的情侶,非常精緻而優美。她也很滿意自己的作品,又怕精心製成的作品被老師收來當教學範本。那年我畫的是二個迎風騎腳踏車的卡通娃娃。我討厭手工,用的是較粗點且間距較大的點陣方式描繪。當我點完這二個卡通娃娃,我的耐心幾乎用盡,面對蒼白的背景,我急中生智,拿出直尺畫方格,讓背景用鉗鑲法快速完成。成績揭曉,果不其然,美珠的作品分數最高,而我那張想揉到垃圾筒的畫,分數不高卻被老師收去當範本。「喝!是偷懶也是創意吧!」我對美珠說。
有一天宿舍收假回來,美珠要我和她一起到倉庫。她從置物櫃拿出一個肉餅神秘兮兮地送給我,說是小訂,我不知道什麼是大訂、小訂?問她是不是訂婚了?她說也不算是,一會又哀怨地說:她本身不方便,找對象已經很困難了,爸爸還希望她找個肢體正常的人。老實說我一個16、7歲的黃毛傻ㄚ頭,又怎麼聽得懂美珠的心事?我拿了餅,便一溜煙便跑到寢室享用了。那個學期,我們分配到不同間寢室,有一天晚自習結束,有人驚慌地下樓告訴教官:「美珠用美工刀割腕了!」美珠被教官和室友送到宿舍附近的一家外科診所,她回來青著一張臉,我也不知道該安慰她些什麼。但每當我扶她的時候,看到她左手腕的傷痕,我的心裏也有疙瘩,會不會其中一道因我而割?
畢業後,我遇上一場嚴重的意外,我的左手和左腳暫時失去功能,坐在輪椅上我想起美珠同學。往後我會和她一樣一跛一跛嗎?一定是我做得不夠多、不夠好,老天爺故意懲罰我的!我淚流滿面、我嚎啕大哭,但媽媽說:「像我這麼善良的人一定會好起來的!」媽媽講這話的時候,眼神裏充滿了信心。果然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休養,我重新站起來。
後來,我在南部一所學校讀二專,那時美珠已經嫁到高雄,聽說還有二個孩子。有一天我去找她,她騎著改裝的三輪機車到澄清湖接我去她家。我們已有幾年不見了,彼此見面都很開心。我們聊起房地產和賺錢的事,她說她婆婆在附近買了一間透天,還告訴我:中國人愛吃,賣吃的一定會賺錢。而談話內容最令她眉飛色舞的是:她成功地完成脊椎拉直手術,長高了八公分。並裝了義肢。我看到她們家連我都嫌陡的樓梯、二個小孩和一個同樣是肢體殘疾的老公,她的生活,究竟埋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楚。而這些都已是25年前的往事了。
8年前,我的手機響起,是一位女聲,我立刻驚訝地呼喊:「美珠!」,美珠的聲音和語調一如既往,她說,這些年來為了生活她什麼活都做過,做過餐飲、開過計程車…,生活總是那麼地夜以繼日。她還說現在身體不好,許多病痛纏身。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項是肝病,因為當時我腦海裏閃了一個畫面,可能我們一起喝茶的時候,我會被傳染了。美珠想見我,我說我剛搬新家。她說她開了幾年計程車,只要把地址告訴她,她一定有辦法來苗栗找到我。但我那年並沒有這麼想見她,因此錯失了一次人生重要的相聚。
去年豐商正好畢業30年,許多同學突然想在這一年舉辦團聚活動,於是幾個承辦人如火如荼地展開尋人活動,拜網路之賜,有一天我在臉書上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加我好友,並留言:「我們找妳找得好辛苦,請速加line並聯絡。」當晚,我便和同學在網上互道思念與目前的喜悅,承辦人說:同學們大都聯絡上了,預計在夏末舉辦回首青春派對。我興奮地問:「美珠參加嗎?」傳來的卻是:「美珠已經到西方修行了。」世界突然靜默,我淚流滿面無法言語。沒有人知道她的死因,午夜夢迴,總會想起:假如8年前我們見面了,會是減少彼此心中的遺憾,還是徒增在世者的心傷?
逝者已矣,想必美珠在極樂世界裏,已化為健康、快樂的天使,有腳沒腳已不再重要,因為天使一對無所不能的翅膀,一定能讓她繼續遨遊來不及欣賞的大千世界、享受無憂的生活。美珠心中不再有磨難和牽掛。